第十七章 看路
我收回目光,往火车站方向走。
向阳招待所在一条小巷子里,三层灰楼,门口晾着几条床单,冻得像铁板一样硬。门卫是个老头,听我报上阿黄的名字,指了指三楼最里间:“温州来的,开门的那个就是。”
我敲门。阿黄开的门,身上还穿着那件米黄色的夹克,袖子上有块油渍。他见是我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是你啊,吃早点的那个。”
“是我。”我伸出手,“炜杰。”
他握了握,手心干燥粗糙,做五金生意的手。“你电话里说要来看看东海贸易?”
“看看。”
阿黄把门关好,领着我下楼。他没多问,我也没多解释。出了招待所,穿了两条街,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。阿黄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,假装看柜台上的打火机,低声说:“前面那栋灰楼,四层,看见没有?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一栋四层的灰色办公楼,墙面是水泥拉毛的,每层都有一排铝合金窗。门口停着三辆桑塔纳,还有一辆黑色皇冠,车头上的凤凰标志擦得锃亮。门边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:东海贸易公司。
进进出出的人穿着整齐,大多提着公文包,有几个手里攥着大哥大。门口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保安,不是老头,是个年轻小伙子,腰间别着橡胶棍。
“表面上做钢材、铜材的批发生意,”阿黄点了根烟,声音压得很低,“实际上倒腾批文、做空物资、利用政策漏洞。我老乡前年跟他做过一笔铜线生意,货到手发现是工业下脚料,亏了三万,官司打到一半,法院的人说证据不足。”
我盯着那栋楼的大门,没说话。
门口的人忽然动起来。保安把门拉开,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。五十多岁,微胖,不高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咯啦咯啦响。他出门的时候,旁边经过的几个人都停下脚步,点头叫”郑总”。他也点头,动作不快,一个一个回应,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清,但能看见他的嘴型——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郑东海。
前世我只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。今生,他就在我面前三十米的地方。
他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,甚至没有大声说话。但门口那帮人,不管是夹公文包的还是拿大哥大的,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规矩——这里的规矩是他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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