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余烬
痛。
无休无止的、仿佛从骨头缝里、从每一寸撕裂的皮肉深处、从被灼热掌力肆虐过的经脉中蔓延出来的痛。这痛楚如此剧烈,以至于陈默在恢复意识的瞬间,以为又回到了“丙字三台”,回到了王炎那赤红手掌印在身上的那一刻。
但随即,他闻到了不同于尘土和血腥的气味。是药味。浓烈的、苦涩的、混杂着多种草药气息的味道。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于陈年木头和干净棉布的味道。
他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。视线模糊,适应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张简陋但结实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。房间不大,四壁是粗糙的土墙,只有一扇很小的木窗,透进昏暗的光线。空气里弥漫着他刚才闻到的药味。除了他这张床,旁边还有几张空着的床铺。
是医舍。杂役院的医舍,他以前送过受伤的同伴来,但自己躺进来,还是第一次。
他想动一下,立刻,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让他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冒出冷汗。不仅是左肩,胸口、后背、右肩……全身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,只是左肩和胸口最为剧烈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陶罐,稍一牵动,就有再次崩裂的危险。
他放弃了起身的打算,只是微微侧头,看向旁边。床边的矮凳上,放着一个粗陶碗,里面是半碗黑乎乎的药汁,已经凉了。碗旁边,还放着他那把柴刀。刀身已经被仔细擦拭过,但那些砍劈和格挡留下的细微划痕,以及刀身上几处洗不掉的血迹(不知是他的还是王炎的),依旧清晰可见。刀柄上缠裹的旧布,也被换成了干净的白色棉布,缠得整整齐齐。
谁帮他擦的刀,换的布?他不知道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着灰色杂役服、面色蜡黄、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人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。看见陈默睁着眼,他愣了一下,随即用平板的声音道:“醒了?正好,该换药了。”
中年人走过来,放下水盆,动作不算轻柔地掀开陈默身上的薄被。陈默这才看到,自己上身赤裸,左肩到胸口缠满了厚厚的、浸着药膏的绷带,右肩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。身上其他地方,也涂着些青黑色的药膏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
中年人解开绷带,陈默咬紧牙关,忍耐着布条撕离伤口带来的、新一轮的锐痛。伤口露在微凉的空气中,左肩锁骨处明显凹陷下去,皮肤红肿发亮,中间一道深深的掌印呈暗红色,周围皮肉翻开,渗着组织液和少量血水,看起来颇为可怖。胸口也有大片青紫,呼吸时隐隐作痛。
中年人用热水浸湿的布巾,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,然后从旁边一个陶罐里挖出更多黑乎乎、散发着浓烈草药和轻微腥气的药膏,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。药膏接触伤口,带来一阵清凉,随即是更为剧烈的刺痛和麻痒。陈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硬是没发出一声**。
“骨头裂了,内腑也受了震荡,掌力中带了火毒,好在不算太深。”中年人一边涂药,一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着,像是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,“医舍的‘黑玉断续膏’药力普通,只能保证伤口不发炎化脓,骨头慢慢长拢。火毒得靠你自己用灵力慢慢化去,或者以后有灵石了,去买清心祛毒的丹药。你这伤,没一个月下不了床,就算好了,左臂以后也使不上大力气,阴雨天会疼。至于修炼根基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陈默一眼,“看你造化。”
陈默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呼吸更加粗重了些。使不上大力气,阴雨天会疼,修炼根基可能受损……这些后果,他在台上挥出那一刀时,就已经隐隐预料到了。只是此刻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来,心里那处被剧痛暂时压下的角落,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沉。
中年人涂好药,重新用干净绷带将他包扎好,动作依旧不算温柔,但还算仔细。“每日换药一次,按时喝药。饭食会有人送来。躺着别动,能睡就睡,少胡思乱想。”交代完,他便端起水盆和换下的脏绷带,转身出去了,留下满屋浓烈的药味和重新被疼痛占据全部心神的陈默。
陈默躺在那里,看着低矮的、有些霉斑的屋顶。痛楚如潮水,一阵阵袭来,冲刷着他的意识。他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,不沉溺于疼痛,也不去细想中年人那些话意味着什么。
他开始尝试运行《引气诀》。刚一凝神,胸口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,经脉中也是一片滞涩混乱,那缕原本就微弱的暖流,此刻更是踪影全无,仿佛彻底散掉了。他耐着性子,一遍遍尝试,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挖掘,寻找可能残存的水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他几乎要因疲惫和疼痛再次昏睡过去时,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,极其艰难地从丹田最深处,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。
这暖意如此微弱,如此飘忽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但它确实存在。
陈默心中一松,小心翼翼地将这缕细若游丝的暖流引导出来,沿着最基础、最不会牵动伤处的路径,极其缓慢地运行。暖流过处,那些受伤的经脉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,运行也异常艰涩,仿佛在布满碎石和荆棘的小道上爬行。但他坚持着,用全部心神去呵护、去引导。
运行了一个极其缓慢、断断续续的周天,那缕暖流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,回归丹田时,带来的温热感,也略微驱散了一丝遍布全身的寒意和剧痛。
虽然只是杯水车薪,但至少,希望的火种还未彻底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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